结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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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帝、王母启程前往凤麟洲时,新任天帝登基大典,正于灵霄宝殿举行,众仙分列殿中左右两侧,拱手迎接天帝入殿时,却见两名仙侍,抬着那把射日神弓走了进来,堂堂新任天帝,反而走在神弓之后。
众仙正窃窃私语时,天帝朗声解释道,此后,射日神弓将被陈设于御座之旁,意在警醒自身及众仙家,时刻谨记两次天条之变爆发的因由,切勿固步自封、专横昏聩,如有一日,他自己入了歧途,成了暴虐无道的昏君,那时,就请众仙举箭射杀之。
沉香成亲三日后,即上天接任司法天神,他为神的第一件事,就是进行新天条的增删修改。
天帝与舅舅,俱认为不可完全遵从女娲万年前所定的新天条,应根据当下实际,一条条过筛,进行权衡改易。
天条乃三界之法典,内容枝枝蔓蔓、包罗万象,牵一发动天下。沉香在修订每一条时,都慎之又慎,灌江口、灵霄殿两头跑,如此持续了整整十年,新天条的修订才终于完成,彻底推行开来。
这十年里,杨戬除指点沉香外,便是守着宝莲灯,在灌江口,从一草一木开始,重建杨府。
昔日的杨府——真君神殿,杨戬将之留在天上予沉香居住,那里虽是她曾一手打造的家,却已遭了太多变故,譬如酒窖改造的地牢,早已沾满了肮脏的鲜血,他希望与她,在一处干净光明的新居,有一个再也没有黑暗的、新的开始。
但当杨戬花费了十年的时间,伐祖洲香木、采蓬莱琼芳、集四海珍奇、引九幽之水,终将新杨府盖成时,满座亲朋来贺,她却没有回来。
这十年,人间之月,亦再无缥缈清影,光华大减,远不如从前。
月中没有了嫦娥,于杨戬来说,便是一团模糊的死物。
但对旁人,却还是道景致,可看上一看,悦目怡情。
月下,有乘着八部天龙的小姑娘,逍遥遨游四海,不知忧愁为何物;有琢磨着如何提前婚期的龙太子,期期艾艾要开口时,身边的龙女却困睡在他肩头;有翻遍三界都找不到师父的三个单身徒弟,聚在一处吃桃饮酒;也有一位年轻的天神,终是选择封印了那两缕魂魄,轻轻抚上了熟睡妻子的面庞,悄悄落下一吻。
灌江口并不寂寞,梅山兄弟常来喝酒,玉鼎真人常来送书,沉香、小玉常来请教,哪吒、孙悟空等,常来比试练手,杨婵更是隔三岔五就携刘彦昌来,瞧瞧未来将会唤她姑姑的宝贝孩子,出世没有。
亲友在旁,岁月静好,这些都曾是杨戬最渴望的,但当如今真切拥有的时候,他的心却是空洞的,何为欢喜,久得已经想不起来。
唯一可道幸运的是,她还在他的身边,相思蚀骨之时,他会入镜看她,挽着她的手,看她沉睡不知世事,不知他被折磨成如此情状…………不,知道的,她在选择捏碎灵魄的那一刻,怎会不知他将会受到何等伤害,但她最终还是那样做了…………
可恶!可恼!!可恨!!!
杨戬望着那张澹然宁静的面庞,心中愈发恼恨,握着那只手,几要送到唇边咬上一咬,但最终还是轻轻放下,贴在颊侧,轻道:“快点醒吧,快点醒,我就不恼你…………”
低语时,杨戬甚至轻轻阖上了双眼,似是盼着眼睁开时,正有一双盈盈笑眼望着他,但当他睁眼的那一刻,却是无数次失望之后的又一次,只得默默放下那只手,在凝望她良久后,微微倾身,在她额前,轻轻印下一吻。
步出镜时,杨戬见本该晦暗的室内,光华大作,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,正坐在桌上,抱着宝莲灯专心致志地啃,见他走来,一抬头,一双笑意晶亮的眼。
杨家有子,名长乐,生来不哭,见人皆笑。
杨婵起先以为,孩子出世,于二哥将是莫大的安慰,但随着孩子长大,尤其是会说话后,杨婵对自己的想法,产生了一定的怀疑。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月亮那么暗?”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我没有娘亲?”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娘会长睡不醒?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相较同龄人,长乐远比一般的孩子爱说话,你不理他,他也不急,你若斥他,他也不恼,但你若真与他较劲儿说上话,他能同你从今时今日,一直唠到盘古开天,哮天犬回回与小主人对上,都能被唠到怀疑狗生,甚至想暂时违背下永不离开主人的誓言,向主人告个假,出去周游几日,而沉香在经历了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后,直接回到天界真君神殿,对着那封印魂魄的秘匣,呆坐了一整晚。
杨戬镇日望着自己这个儿子,面无表情地,也不说话,于是灌江口杨府上空,终日只有一个人的欢声笑语。杨戬不理他时,长乐就同山水花木说话、同飞禽走兽玩耍,自得其乐,杨戬招手唤他,他也丝毫不在意杨戬方才的冷淡态度,“哒哒”上前,一笑,目如弯月,甜甜一声“爹爹”。
长乐再大些时,生来就有的强大神力,已开始渐渐显露出来。
在无意间毁了几间万年神木搭建的屋宇、灼干几处他爹辛辛苦苦引的圣泉水后,杨戬带着长乐离开灌江口,一边游历人间,一边授他法术。
长乐其实对学习法术还算挺有兴趣,但要命的是,他对万事万物都挺有兴趣,学习通天彻地、纵横三界的法术,在他眼中,同研究昙花为何只在夜间开放一样重要,同帮助几只雀鸟吹干淋湿的羽毛一样要紧。
他随父亲来到了广阔的天地间,见识更广,于是话头更密,但杨戬,照旧是不大理他的,于是常见夕阳西下,地平线上,一个沉默的清俊身影旁,一个小男孩,正对着那道身影,滔滔不绝,蹦蹦跳跳,他们身后不远,一只黑犬跟了上来,一同融入金色的余晖之中。
对于娘亲,长乐的认识是浅少的,爹只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,他要再问,爹就沉默了,他要再再问,姑姑就会悄悄向他摆手,把他带离爹身边。
长乐从不知“气馁”为何物,他不懈“努力”,终从姑姑、沉香表哥、小玉表嫂、哮天犬叔叔、玉鼎爷爷等人口中,断续拼凑出一个“娘”的形象,但拼凑是拼凑了,却总觉得云里雾里,没有实形,直到一日夜里,并未睡着的他,见爹飞入一面镜子,因情急需用,他迅速将白日刚教的术法学好,悄悄跟入镜内。
长乐隐在一旁看见,爹将一名白衣女子,轻轻抱挨在怀中,她可真美,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名女子,都要好看,爹就这样抱着她,轻轻说话,从树上桃花已开了几朵,到今日长乐食了几碗饭。
长乐天生耳力极佳,在听爹提到自己时,更是极极佳,他竖着耳朵,在听到爹道“这孩子也不知像谁,成天叨叨,吵得人头疼”时,按耐不住站跳出来问:“爹爹,我吵吗?”
爹的脸色立刻变了,冷了又黑,长乐还欲去拉拉娘亲的手,已被爹一把拎了出镜,搁在桌子上。
长乐仰着头,两只雪白的小手撑着桌沿,绣着布老虎的小鞋,一晃一晃,一双清澈无邪的眸子,亮过满天星子,面对爹的凛寒眉宇,反而歪头一笑,双目弯弯道:“爹爹,娘亲真好看~”
杨戬忽感到全身力气都被抽干,他躬下身,用力揽抱住了他的孩子。
并不是“头疼”,而是,“心痛”。
每看着长乐一点点地长大,他的心里,就一分分绝望地往下沉。
自长乐周岁始,他就已算着她归来的时间,可一年又一年,一年又一年,她却始终不肯醒来。与灌江口终日的欢声笑语相较,大荒之镜安静地,就像是死了一样,他每每从“死寂之地”又一次失望地离开,对着生机勃勃、无忧无虑的长乐,望着那双似她的笑眼,就总是沉默。每每长乐在他身边跑跳笑闹,他就会止不住地想,如果她在,她会说什么、做什么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绵绵的情思,已绞成一张密网,不停地拖着他往深渊下沉,如有恶魔的声音终在他耳边响起,提醒他一个未必没有可能的事实:
如果,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呢………………
声音仿若又在耳边响起,杨戬搂抱长乐的手更紧,这时,一只小手,也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背,像妇人哄睡孩子般,抚了一抚,稚嫩童音,同时他耳边轻轻响起,“爹爹不要怕,娘亲会醒的。”
杨戬怔怔地望着那笑意盈盈的孩子,长乐又道:“乐乐这么可爱,娘亲一定会很喜欢我,不会不要我的。”
“噌噌”下地,“哒哒”绕桌跑了一圈,又回到杨戬面前,背着手笑道:“到时娘亲回来更喜欢乐乐,爹爹可不要吃醋哟!”
杨戬眼角抽了又抽,终于找到了这孩子和他最大的相似点。
夜半三更,守在门外的哮天犬,见主人面无表情地步出房门,走到庭中一棵柳树旁,忽然双肩微动,扶着树干轻声笑了起来。
完了,哮天犬望着天想,小主人终于把他亲爹也逼疯了…………
接下来,父子二人又走了很多地方,杨戬心情好一些时,会将长乐架在肩头,而长乐会将精心编织但会引来蜜蜂的花环,罩在杨戬头上,于是杨戬就故意飞快御云,惹得天不怕地不怕、偏偏有些“怕高”的长乐,在九霄云海间,哇哇大叫。
哮天犬对这父子二人有意无意的“互坑”,早已熟若无睹,他眼见主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真,心中愈来愈喜小主人。
小主人天生神力,后天资质又极佳,本是千年难得一见修行奇才,应像主人一般,修成通天的法术,睥睨三界,成为人人称道的“小昭惠显圣二郎真君”,一举手,气势凛然,一投足,撼动河山。
但不知是不是宝莲灯有什么“副作用”,小主人神思异于常人,天大的神力与罕见的资质,搁他身上,都无用武之地,只因小主人崇尚以理服人。
一次经过烽冥山,遇一饕餮祸乱人间,主人欲顺手收服,那饕餮见是主人,打也不敢打,就径直躲入洞中。主人本欲破门而入,从未见过饕餮的小主人,却好奇心大起,贴着门缝,极有耐心地叨叨起来。
嫦娥仙子沉睡后,主人的时间,一日、一月和一年,都没有什么区别,也就由着小主人如此,只当有现成戏码可看、打发时间,看着看着,还不时给小主人递点水。
三日后,那饕餮主动打开了大门,成了小主人的一块随身佩饰。
一路游历青山碧水、“收服”作乱精怪的同时,杨戬也开始断断续续,给长乐讲一些嫦娥的事情,而长乐总有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候着,比如:
“爹爹,你是不是故意飞到月宫旁边的?沉香表哥说,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!”
“爹爹,你拾了耳环为什么不还回去?姑姑说,拾金不昧才是好孩子!”
“爹爹,他们说娘亲是为救天帝表伯才沉睡的,可又说是因为天帝表伯之前救了娘亲,为什么娘和天帝表伯要救来救去?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在你面前提这茬儿?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如此这般,杨戬早已习惯了“选择性过滤”长乐的问题。这夜在大荒之崖望月,长乐道:“听说以前月亮可大可亮了,为什么乐乐出生后就看不到了呢?”
杨戬淡道:“因为你没福气。”
他望着那暗月之中空无一物,想起了当年嫦娥月中清舞,遂将当年杨府那场月光雨,讲予长乐听,“当年爹望着你娘月中的身影道,若是我未来妻子,也有这般美就好了。你大伯道月神乃三界绝色,这不可能。爹那时顽劣,笑着反驳道,梦想还是要有的,万一实现了呢?”
如今梦想是实现了,可嫦娥却还没有醒来,杨戬轻抚着袖中的大荒之镜,讲着讲着,情绪低落下去,默然不语,而长乐嬉笑着坐在他的身边,“啊,要是乐乐未来的妻子,也有娘亲这般美就好了!”
杨戬照常给长乐“泼”上一瓢冷水,“不可能。”
长乐也不着恼,仍自嘻嘻笑道:“梦想还是要有的…………”
一语未毕,忽听一清柔的女声接道:“万一实现了呢!”
杨戬嚯然转身,怔怔地望着踏着月色而来的女子,黯淡了三百年的暗月,在这一瞬间,光华大作,照亮九州,人间无数人夜惊而起,仰头观看,天界众仙,亦皆看向那处荒凉无物的所在,议论纷纷。
嫦娥仙子醒了!
这一消息如风雷传遍三界,而消息的女主人公,轻轻挽住了她丈夫和儿子的手,“话唠”儿子讷讷不言,而等了她三百年的丈夫,在起初的震惊和狂喜之后,微微别过脸去,“……太久了…………”他轻声涩道,“……嫦娥…………太久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对不起…………”嫦娥轻轻抱住他道,“我们以后,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第二日晨起,嫦娥对镜梳妆时,杨戬取出了一对冰玉耳环,嫦娥诧异道:“我记得以前出门时丢了一只,后来一只被我随手丢开,也不知搁哪儿了,怎会都在你手里?”
杨戬笑,“我只捡得了一只,这另一只,是我这些年带长乐出游时,寻得同样的玉石材料,亲手制成的。”
“…………小贼……”嫦娥睨他一眼,取一只戴上,再取另一只时,被杨戬捉住手按在胸前,“你也是贼,一早就窃了我心…………”
嫦娥朝那门缝处的小小影子,看了一眼,抽回手轻斥:“别贫嘴!”
她再将另一只冰玉耳环戴上,起身打开了门,见长乐匆匆后退数步,毕恭毕敬站着,认认真真地问道:“娘亲,你喜欢乐乐吗?”
嫦娥点头笑道:“当然!”
长乐眸子焕发起明亮的光彩,“我就知道娘亲会喜欢乐乐的!”一溜跑进屋绕着杨戬转,欢喜道:“爹爹,爹爹,娘亲喜欢我!”说着开始数手指,一个个掰扯,“爹爹喜欢我,娘也喜欢我,姑姑喜欢我,姑父也喜欢我,表哥喜欢我,表嫂也喜欢我,爷爷喜欢我,表伯也喜欢我………………”
嫦娥梳发的手一顿,杨戬脸色跟着一僵,那是他有次入镜太久,出来时,正见小金乌在给饿肚子的长乐,用金乌之炎烙大饼,那饼的边缘都烤焦了,杨戬相当看不上眼,长乐却吃得津津有味,这孩子实在太好养,也实在很容易被人拐。
嫦娥无言地挽好发髻,看向杨戬,“我们去一趟九重天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一家人共去了九重天,嫦娥去向天帝辞去月神之职,杨戬带着长乐等候在外。
曾经并肩笑语的红发少年,已高坐于巍巍御座上,风风火火的金色铠甲褪去,银白帝袍繁复绣着三界江山海涯,沉沉地压在着衣人的肩上,帝冕十二旒玉珠垂在眼前,再也望不见那曾经一双明亮皎澈、毫无遮瞒的眼。
嫦娥将来意说明,天帝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耳畔,“我记得,你失了这副耳环。”
“哦,是杨戬拾了一只,后又另做了一只”,嫦娥浅笑着轻触了触冰玉耳环,“如此,便齐全了。”
天帝亦笑了一笑,将话题拉回正轨,“你在月上修炼了万载,早已与它相通,你长睡大荒之镜,它便黯淡了三百年,若此时贸然换个人,去修炼那月魄之灵,人间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年,才有明月可看?”
他见嫦娥沉思不语,又道:“不过是个虚名而已,明月自有升落,其实根本无需履行神职,你亦不需参加朝议,与杨戬一般,听调不听宣就是…………”
正说着,在殿外等得心焦的杨戬,已带着长乐,入殿走到嫦娥身边,轻问:“好了吗?”
嫦娥略一沉吟,朝上道:“如此,就依陛下所言。”
天帝颔首一笑,杨戬则急不可待地牵着嫦娥就要走,刚走没两步,就听那至高处的人在后唤道:“等等…………”
杨戬忍着不耐回身,“…………陛下还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没有,只是忘了说一句…………”天帝唇角一点点漫起笑意,“……二郎表弟,一路走好。”
望着那人瞬间僵硬的神情,似要发作,又被身边抿唇轻笑的妻子伸手拉住,只得生生忍住、携着妻儿匆匆离开的背影,天帝放肆拍案大笑起来。
这是左右的仙侍,自天帝登基以来,第一次看到天帝露出笑容,且还是如此畅快大笑,笑声中,天帝的右手似是微一用力,一点光亮一闪而逝,化作晶莹剔透的冰玉齑粉,散在九重天的流风中。
一家人出了南天门,商议着要往何处去,长乐说要去凤麟洲,感谢王母老奶奶一手撮合爹娘不成、又进行二手、三手,坚持不懈,才有了他这个爱的结晶;嫦娥道去华山,许久未见杨婵小玉,甚是想念;杨戬却道应回灌江口,因为在那里,正有一场备了三百年、三界无双的绝世婚礼,正等着它的女主角。
其实,去哪里都是一样的,浮云之下,人间万里山川,朝气蓬勃,绿意昂然,鸟语花香,万物俱从沉睡中苏醒,到处都是温暖,到处都是希望。
春天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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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女儿等都在番外补充,正文就此完结,终于写到结局了,自己给自己撒花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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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仙正窃窃私语时,天帝朗声解释道,此后,射日神弓将被陈设于御座之旁,意在警醒自身及众仙家,时刻谨记两次天条之变爆发的因由,切勿固步自封、专横昏聩,如有一日,他自己入了歧途,成了暴虐无道的昏君,那时,就请众仙举箭射杀之。
沉香成亲三日后,即上天接任司法天神,他为神的第一件事,就是进行新天条的增删修改。
天帝与舅舅,俱认为不可完全遵从女娲万年前所定的新天条,应根据当下实际,一条条过筛,进行权衡改易。
天条乃三界之法典,内容枝枝蔓蔓、包罗万象,牵一发动天下。沉香在修订每一条时,都慎之又慎,灌江口、灵霄殿两头跑,如此持续了整整十年,新天条的修订才终于完成,彻底推行开来。
这十年里,杨戬除指点沉香外,便是守着宝莲灯,在灌江口,从一草一木开始,重建杨府。
昔日的杨府——真君神殿,杨戬将之留在天上予沉香居住,那里虽是她曾一手打造的家,却已遭了太多变故,譬如酒窖改造的地牢,早已沾满了肮脏的鲜血,他希望与她,在一处干净光明的新居,有一个再也没有黑暗的、新的开始。
但当杨戬花费了十年的时间,伐祖洲香木、采蓬莱琼芳、集四海珍奇、引九幽之水,终将新杨府盖成时,满座亲朋来贺,她却没有回来。
这十年,人间之月,亦再无缥缈清影,光华大减,远不如从前。
月中没有了嫦娥,于杨戬来说,便是一团模糊的死物。
但对旁人,却还是道景致,可看上一看,悦目怡情。
月下,有乘着八部天龙的小姑娘,逍遥遨游四海,不知忧愁为何物;有琢磨着如何提前婚期的龙太子,期期艾艾要开口时,身边的龙女却困睡在他肩头;有翻遍三界都找不到师父的三个单身徒弟,聚在一处吃桃饮酒;也有一位年轻的天神,终是选择封印了那两缕魂魄,轻轻抚上了熟睡妻子的面庞,悄悄落下一吻。
灌江口并不寂寞,梅山兄弟常来喝酒,玉鼎真人常来送书,沉香、小玉常来请教,哪吒、孙悟空等,常来比试练手,杨婵更是隔三岔五就携刘彦昌来,瞧瞧未来将会唤她姑姑的宝贝孩子,出世没有。
亲友在旁,岁月静好,这些都曾是杨戬最渴望的,但当如今真切拥有的时候,他的心却是空洞的,何为欢喜,久得已经想不起来。
唯一可道幸运的是,她还在他的身边,相思蚀骨之时,他会入镜看她,挽着她的手,看她沉睡不知世事,不知他被折磨成如此情状…………不,知道的,她在选择捏碎灵魄的那一刻,怎会不知他将会受到何等伤害,但她最终还是那样做了…………
可恶!可恼!!可恨!!!
杨戬望着那张澹然宁静的面庞,心中愈发恼恨,握着那只手,几要送到唇边咬上一咬,但最终还是轻轻放下,贴在颊侧,轻道:“快点醒吧,快点醒,我就不恼你…………”
低语时,杨戬甚至轻轻阖上了双眼,似是盼着眼睁开时,正有一双盈盈笑眼望着他,但当他睁眼的那一刻,却是无数次失望之后的又一次,只得默默放下那只手,在凝望她良久后,微微倾身,在她额前,轻轻印下一吻。
步出镜时,杨戬见本该晦暗的室内,光华大作,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,正坐在桌上,抱着宝莲灯专心致志地啃,见他走来,一抬头,一双笑意晶亮的眼。
杨家有子,名长乐,生来不哭,见人皆笑。
杨婵起先以为,孩子出世,于二哥将是莫大的安慰,但随着孩子长大,尤其是会说话后,杨婵对自己的想法,产生了一定的怀疑。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月亮那么暗?”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我没有娘亲?”
“爹爹,爹爹,为什么娘会长睡不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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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较同龄人,长乐远比一般的孩子爱说话,你不理他,他也不急,你若斥他,他也不恼,但你若真与他较劲儿说上话,他能同你从今时今日,一直唠到盘古开天,哮天犬回回与小主人对上,都能被唠到怀疑狗生,甚至想暂时违背下永不离开主人的誓言,向主人告个假,出去周游几日,而沉香在经历了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后,直接回到天界真君神殿,对着那封印魂魄的秘匣,呆坐了一整晚。
杨戬镇日望着自己这个儿子,面无表情地,也不说话,于是灌江口杨府上空,终日只有一个人的欢声笑语。杨戬不理他时,长乐就同山水花木说话、同飞禽走兽玩耍,自得其乐,杨戬招手唤他,他也丝毫不在意杨戬方才的冷淡态度,“哒哒”上前,一笑,目如弯月,甜甜一声“爹爹”。
长乐再大些时,生来就有的强大神力,已开始渐渐显露出来。
在无意间毁了几间万年神木搭建的屋宇、灼干几处他爹辛辛苦苦引的圣泉水后,杨戬带着长乐离开灌江口,一边游历人间,一边授他法术。
长乐其实对学习法术还算挺有兴趣,但要命的是,他对万事万物都挺有兴趣,学习通天彻地、纵横三界的法术,在他眼中,同研究昙花为何只在夜间开放一样重要,同帮助几只雀鸟吹干淋湿的羽毛一样要紧。
他随父亲来到了广阔的天地间,见识更广,于是话头更密,但杨戬,照旧是不大理他的,于是常见夕阳西下,地平线上,一个沉默的清俊身影旁,一个小男孩,正对着那道身影,滔滔不绝,蹦蹦跳跳,他们身后不远,一只黑犬跟了上来,一同融入金色的余晖之中。
对于娘亲,长乐的认识是浅少的,爹只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,他要再问,爹就沉默了,他要再再问,姑姑就会悄悄向他摆手,把他带离爹身边。
长乐从不知“气馁”为何物,他不懈“努力”,终从姑姑、沉香表哥、小玉表嫂、哮天犬叔叔、玉鼎爷爷等人口中,断续拼凑出一个“娘”的形象,但拼凑是拼凑了,却总觉得云里雾里,没有实形,直到一日夜里,并未睡着的他,见爹飞入一面镜子,因情急需用,他迅速将白日刚教的术法学好,悄悄跟入镜内。
长乐隐在一旁看见,爹将一名白衣女子,轻轻抱挨在怀中,她可真美,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名女子,都要好看,爹就这样抱着她,轻轻说话,从树上桃花已开了几朵,到今日长乐食了几碗饭。
长乐天生耳力极佳,在听爹提到自己时,更是极极佳,他竖着耳朵,在听到爹道“这孩子也不知像谁,成天叨叨,吵得人头疼”时,按耐不住站跳出来问:“爹爹,我吵吗?”
爹的脸色立刻变了,冷了又黑,长乐还欲去拉拉娘亲的手,已被爹一把拎了出镜,搁在桌子上。
长乐仰着头,两只雪白的小手撑着桌沿,绣着布老虎的小鞋,一晃一晃,一双清澈无邪的眸子,亮过满天星子,面对爹的凛寒眉宇,反而歪头一笑,双目弯弯道:“爹爹,娘亲真好看~”
杨戬忽感到全身力气都被抽干,他躬下身,用力揽抱住了他的孩子。
并不是“头疼”,而是,“心痛”。
每看着长乐一点点地长大,他的心里,就一分分绝望地往下沉。
自长乐周岁始,他就已算着她归来的时间,可一年又一年,一年又一年,她却始终不肯醒来。与灌江口终日的欢声笑语相较,大荒之镜安静地,就像是死了一样,他每每从“死寂之地”又一次失望地离开,对着生机勃勃、无忧无虑的长乐,望着那双似她的笑眼,就总是沉默。每每长乐在他身边跑跳笑闹,他就会止不住地想,如果她在,她会说什么、做什么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绵绵的情思,已绞成一张密网,不停地拖着他往深渊下沉,如有恶魔的声音终在他耳边响起,提醒他一个未必没有可能的事实:
如果,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呢………………
声音仿若又在耳边响起,杨戬搂抱长乐的手更紧,这时,一只小手,也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背,像妇人哄睡孩子般,抚了一抚,稚嫩童音,同时他耳边轻轻响起,“爹爹不要怕,娘亲会醒的。”
杨戬怔怔地望着那笑意盈盈的孩子,长乐又道:“乐乐这么可爱,娘亲一定会很喜欢我,不会不要我的。”
“噌噌”下地,“哒哒”绕桌跑了一圈,又回到杨戬面前,背着手笑道:“到时娘亲回来更喜欢乐乐,爹爹可不要吃醋哟!”
杨戬眼角抽了又抽,终于找到了这孩子和他最大的相似点。
夜半三更,守在门外的哮天犬,见主人面无表情地步出房门,走到庭中一棵柳树旁,忽然双肩微动,扶着树干轻声笑了起来。
完了,哮天犬望着天想,小主人终于把他亲爹也逼疯了…………
接下来,父子二人又走了很多地方,杨戬心情好一些时,会将长乐架在肩头,而长乐会将精心编织但会引来蜜蜂的花环,罩在杨戬头上,于是杨戬就故意飞快御云,惹得天不怕地不怕、偏偏有些“怕高”的长乐,在九霄云海间,哇哇大叫。
哮天犬对这父子二人有意无意的“互坑”,早已熟若无睹,他眼见主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真,心中愈来愈喜小主人。
小主人天生神力,后天资质又极佳,本是千年难得一见修行奇才,应像主人一般,修成通天的法术,睥睨三界,成为人人称道的“小昭惠显圣二郎真君”,一举手,气势凛然,一投足,撼动河山。
但不知是不是宝莲灯有什么“副作用”,小主人神思异于常人,天大的神力与罕见的资质,搁他身上,都无用武之地,只因小主人崇尚以理服人。
一次经过烽冥山,遇一饕餮祸乱人间,主人欲顺手收服,那饕餮见是主人,打也不敢打,就径直躲入洞中。主人本欲破门而入,从未见过饕餮的小主人,却好奇心大起,贴着门缝,极有耐心地叨叨起来。
嫦娥仙子沉睡后,主人的时间,一日、一月和一年,都没有什么区别,也就由着小主人如此,只当有现成戏码可看、打发时间,看着看着,还不时给小主人递点水。
三日后,那饕餮主动打开了大门,成了小主人的一块随身佩饰。
一路游历青山碧水、“收服”作乱精怪的同时,杨戬也开始断断续续,给长乐讲一些嫦娥的事情,而长乐总有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候着,比如:
“爹爹,你是不是故意飞到月宫旁边的?沉香表哥说,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!”
“爹爹,你拾了耳环为什么不还回去?姑姑说,拾金不昧才是好孩子!”
“爹爹,他们说娘亲是为救天帝表伯才沉睡的,可又说是因为天帝表伯之前救了娘亲,为什么娘和天帝表伯要救来救去?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在你面前提这茬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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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这般,杨戬早已习惯了“选择性过滤”长乐的问题。这夜在大荒之崖望月,长乐道:“听说以前月亮可大可亮了,为什么乐乐出生后就看不到了呢?”
杨戬淡道:“因为你没福气。”
他望着那暗月之中空无一物,想起了当年嫦娥月中清舞,遂将当年杨府那场月光雨,讲予长乐听,“当年爹望着你娘月中的身影道,若是我未来妻子,也有这般美就好了。你大伯道月神乃三界绝色,这不可能。爹那时顽劣,笑着反驳道,梦想还是要有的,万一实现了呢?”
如今梦想是实现了,可嫦娥却还没有醒来,杨戬轻抚着袖中的大荒之镜,讲着讲着,情绪低落下去,默然不语,而长乐嬉笑着坐在他的身边,“啊,要是乐乐未来的妻子,也有娘亲这般美就好了!”
杨戬照常给长乐“泼”上一瓢冷水,“不可能。”
长乐也不着恼,仍自嘻嘻笑道:“梦想还是要有的…………”
一语未毕,忽听一清柔的女声接道:“万一实现了呢!”
杨戬嚯然转身,怔怔地望着踏着月色而来的女子,黯淡了三百年的暗月,在这一瞬间,光华大作,照亮九州,人间无数人夜惊而起,仰头观看,天界众仙,亦皆看向那处荒凉无物的所在,议论纷纷。
嫦娥仙子醒了!
这一消息如风雷传遍三界,而消息的女主人公,轻轻挽住了她丈夫和儿子的手,“话唠”儿子讷讷不言,而等了她三百年的丈夫,在起初的震惊和狂喜之后,微微别过脸去,“……太久了…………”他轻声涩道,“……嫦娥…………太久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对不起…………”嫦娥轻轻抱住他道,“我们以后,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第二日晨起,嫦娥对镜梳妆时,杨戬取出了一对冰玉耳环,嫦娥诧异道:“我记得以前出门时丢了一只,后来一只被我随手丢开,也不知搁哪儿了,怎会都在你手里?”
杨戬笑,“我只捡得了一只,这另一只,是我这些年带长乐出游时,寻得同样的玉石材料,亲手制成的。”
“…………小贼……”嫦娥睨他一眼,取一只戴上,再取另一只时,被杨戬捉住手按在胸前,“你也是贼,一早就窃了我心…………”
嫦娥朝那门缝处的小小影子,看了一眼,抽回手轻斥:“别贫嘴!”
她再将另一只冰玉耳环戴上,起身打开了门,见长乐匆匆后退数步,毕恭毕敬站着,认认真真地问道:“娘亲,你喜欢乐乐吗?”
嫦娥点头笑道:“当然!”
长乐眸子焕发起明亮的光彩,“我就知道娘亲会喜欢乐乐的!”一溜跑进屋绕着杨戬转,欢喜道:“爹爹,爹爹,娘亲喜欢我!”说着开始数手指,一个个掰扯,“爹爹喜欢我,娘也喜欢我,姑姑喜欢我,姑父也喜欢我,表哥喜欢我,表嫂也喜欢我,爷爷喜欢我,表伯也喜欢我………………”
嫦娥梳发的手一顿,杨戬脸色跟着一僵,那是他有次入镜太久,出来时,正见小金乌在给饿肚子的长乐,用金乌之炎烙大饼,那饼的边缘都烤焦了,杨戬相当看不上眼,长乐却吃得津津有味,这孩子实在太好养,也实在很容易被人拐。
嫦娥无言地挽好发髻,看向杨戬,“我们去一趟九重天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一家人共去了九重天,嫦娥去向天帝辞去月神之职,杨戬带着长乐等候在外。
曾经并肩笑语的红发少年,已高坐于巍巍御座上,风风火火的金色铠甲褪去,银白帝袍繁复绣着三界江山海涯,沉沉地压在着衣人的肩上,帝冕十二旒玉珠垂在眼前,再也望不见那曾经一双明亮皎澈、毫无遮瞒的眼。
嫦娥将来意说明,天帝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耳畔,“我记得,你失了这副耳环。”
“哦,是杨戬拾了一只,后又另做了一只”,嫦娥浅笑着轻触了触冰玉耳环,“如此,便齐全了。”
天帝亦笑了一笑,将话题拉回正轨,“你在月上修炼了万载,早已与它相通,你长睡大荒之镜,它便黯淡了三百年,若此时贸然换个人,去修炼那月魄之灵,人间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年,才有明月可看?”
他见嫦娥沉思不语,又道:“不过是个虚名而已,明月自有升落,其实根本无需履行神职,你亦不需参加朝议,与杨戬一般,听调不听宣就是…………”
正说着,在殿外等得心焦的杨戬,已带着长乐,入殿走到嫦娥身边,轻问:“好了吗?”
嫦娥略一沉吟,朝上道:“如此,就依陛下所言。”
天帝颔首一笑,杨戬则急不可待地牵着嫦娥就要走,刚走没两步,就听那至高处的人在后唤道:“等等…………”
杨戬忍着不耐回身,“…………陛下还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没有,只是忘了说一句…………”天帝唇角一点点漫起笑意,“……二郎表弟,一路走好。”
望着那人瞬间僵硬的神情,似要发作,又被身边抿唇轻笑的妻子伸手拉住,只得生生忍住、携着妻儿匆匆离开的背影,天帝放肆拍案大笑起来。
这是左右的仙侍,自天帝登基以来,第一次看到天帝露出笑容,且还是如此畅快大笑,笑声中,天帝的右手似是微一用力,一点光亮一闪而逝,化作晶莹剔透的冰玉齑粉,散在九重天的流风中。
一家人出了南天门,商议着要往何处去,长乐说要去凤麟洲,感谢王母老奶奶一手撮合爹娘不成、又进行二手、三手,坚持不懈,才有了他这个爱的结晶;嫦娥道去华山,许久未见杨婵小玉,甚是想念;杨戬却道应回灌江口,因为在那里,正有一场备了三百年、三界无双的绝世婚礼,正等着它的女主角。
其实,去哪里都是一样的,浮云之下,人间万里山川,朝气蓬勃,绿意昂然,鸟语花香,万物俱从沉睡中苏醒,到处都是温暖,到处都是希望。
春天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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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女儿等都在番外补充,正文就此完结,终于写到结局了,自己给自己撒花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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