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
第二十九章
高炉周围的喧嚣声渐平,它们皆化为铁匠眼底的亢奋情绪。
马上,他们就能亲手验证,夫人口中远比百炼钢还要好的灌钢法。
铸范就是铸模,是用来塑造液体金属模型的①。铁水在范里自然冷却后就形成了十二枚长条状的铁片,只这一点,就比百炼钢的效率要高出许多。
匠人已经摩拳擦掌,迫不及待地等候卫蓁的吩咐,想要快些进行下一步了。
灌钢是将生铁与熟铁相结合而成的。此时的铁片还是含碳量在4%左右的生铁,尚未达到钢的要求,并不能直接打造兵器。要进行后面的步骤,得先将生铁片经过反复高温锻造,降低其中的含碳量,打造成为熟铁片才行。
卫蓁才说出熟铁的要求,围观匠人里有几个机灵的已经一路小跑去拿工具了。十二枚铁片,每人锻造一枚,早上点出来的几人肯定不够,他们跑得快些,还能抢到一枚,好让自己也实际上手操作一番。
其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匠人,看到他们的动作也顿时明白了,于是紧随其后。放铁钳和锤子的地方距离铸范就两步路,硬是让他们搞出一副你追我赶的架势来。
结果,最后有三人没能参与到熟铁打造的过程中——负责鼓风的匠人还在上方平台兢兢业业地鼓风,负责出铁口的两人手持别的工具没来得及换。他们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煅烧铁片,做着自己从没做过的活儿。
不过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进来了,也算圆满。
规划这里时,卫蓁还不知道会来多少铁匠师傅,以防万一,她特意让泥匠多建了几个,别说是他们两人一台砧子,就是一人一台,也绰绰有余。
整个过程,是铁炼制为钢的过程,也是这群匠人们将全部心神奉献给手下铁器的过程。
所谓匠人精神,大抵如此。
思考中,她的视线从匠人身上扫过,陆续有人锻造结束,准备打制武器了。
匠人们在处理生铁的时候,卫蓁也没离开,一直在旁边观察。这群铁匠的经验稍有欠缺,但学习能力很强,基本上她讲过的步骤都能记得,他们第一次煅烧生铁片,动作略有生涩,总体大差不差的,最后每个人都炼制出了合乎标准熟铁。
熟铁的含碳量在0.02%以下,比钢还要低。与生铁不同的是,它的延展性很好,但强度和硬度不够②,因而,熟铁不适合直接用来打造兵器。
火星迸溅,汗水滑落,高温灼烧……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使他们动摇。
一时间,“哐哐哐”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
距离高炉不远处放着几个打铁用的火炉,一早就已点燃了,火炉的左右两边均配有砧子、磨石等器具,是专为打铁而置的。
各组匠人先后选定位置,在真正要动手锻造的这一刻,激动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。他们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别的情绪了,一切的注意力都随着手中高高举起的大锤,全部注入到手下的薄薄铁片里。
她将具体武器样式都告知匠人,剩下的就由他们发挥了。
后续流程相同,是锻造的过程。铁片还是十二枚,但需两人一组,其他六枚熟铁片留作后用。
卫蓁忽地起身,朝他们走去。
铁锻造为钢后,紧接着就是打制武器。可是她忘记与燕景云确认具体的武器形制了,想起上次在苍鸾见过的兵器,还有几个护卫的常配兵刃,都是类似于大刀的样式。
要直接按大刀打造兵器吗?可是打匈奴马战居多,后世改进的陌刀和朴刀好像更加实用,单论切削的话,横刀和环首刀也很好……
几个小时过去了,匠人们打铁的过程中,卫蓁全程守在此处,也没闲着,眼下她正在翻阅手中的纸页,上面是几种冷兵器的图解,这些她还没来得及给铁匠们讲。
炼制好的熟铁片可放回铸模内,等待再度流出的铁水将其包裹;或者直接留作备用,待重新涌出的铁水快要冷却、温度未降时,用铁嵌夹出半凝固的生铁,把熟铁片包在其中。两种方式大同小异,都是要将生铁与熟铁通过高温熔合在一起。
没什么好纠结的,选不出来就索性把不同样式的刀具都打造一柄出来,作为样品丢给燕景云去选,他一个常年打仗的总该比她了解哪个更适用于马上作战。
锤击两下后,匠人把手里铁片放入火中,铁刃被高温舔舐,外层的生铁逐渐熔化,与中心部位的熟铁合二为一,然后立刻取出加锤,再炼再锤③,如此反复。
兵器的打制也有许多方法,卫蓁交给他们的是包钢法,即用锻造好的钢料包住熟铁,从而进行打制。熟铁的柔韧性强,可以使刀身更加坚韧,不易折断。
先前放置的六枚熟铁片此时该出场了。钢料经过加热后,烧得通红钢片牢牢附在熟铁上,之后又是加热捶打,直到二者彻底嵌合。
匠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态,完全看不出他们已经打了几个小时的铁了,打制完成后,他们又先后马不停蹄地转向磨石,打磨刀刃。
在“噌噌”的声音中,器具原本的暗色消去,铮然冷光在一双双粗糙的手底泛出。
火光映天,整个后院都染上了红色,银色的光芒却直晃人眼。
刀刃渐成,但是,这还不够。
另外三个没能抢到铁片的匠人中途被卫蓁派去干别的活了,冶铁的高炉已熄,他们还以为自己后面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锻器了,还好,自己也能有事做。
按卫蓁讲的,他们把黏土、铁粉和硼砂等粉末混合,调制粘稠,然后给每一组匠人那里都送了一些。
近距离看他们炼器,就更羡慕了,怀着学习的心态,三人顺道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手法,想着自己下次打铁时也能用上。
之所以调制黏土,是因为下一步要进行覆土烧刃,就是用特制的黏土均匀地涂抹在刀身除刀刃以外的地方。
为了成为众人中能锻造出最优器具的铁匠,这一步每个人都做的格外小心。
抹上泥的刀要再次放入火中灼烧,最后,趁刀身温度升高时,将其夹出放入水中快速降温,进行淬火。
骤然降温,刀刃因无泥覆盖,会率先冷却,更加坚固,刀身的降温则稍迟一步,保持其韧性。
长达一天的制作过程终于落下帷幕,一群匠人小心地捧着手里的器具,那爱不释手的模样,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,他们一个个喜上眉梢,笑得合不拢嘴。
虽然工艺流程相同,但因锻造的兵器不同,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比较的心思。铁匠们打着哈哈走到同伴的身边,假装闲聊,眼睛却一点儿都不离同伴手里的武器,看了半晌,然后喜滋滋地转身。
嘿!还是我打出的刀最好!
卫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,这群铁匠,一个个打铁的时候沉稳得不似少年人,这会儿都原形毕露了。直到他们都比够了,美足了,才舍得把打造完成的兵器呈上。
六柄刀具并列一排,尚未配鞘,个个寒光四射,带着森然冷意。远远瞧一眼那锋刃,立时脊背发慌。
每一柄都是好刀!
不吝赞赏地给予所有匠人肯定,同时也注意到他们兴奋过后,眼底浮现的倦意。
此时天色已晚,卫蓁吩咐李海潮明日将这些刀具送至侯府后,就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。
大宅厢房
铁匠们洗漱后躺在铺上,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疲态一股脑地涌了上来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们第一次冶铁、第一次炼钢、第一次锻器,就如此成功,心里的喜悦如同高炉流出的铁水,散发着灼人热意。
“我师兄都还没锻出过成品刀具呢,让我领先了!”
“谁不是呢?这次真是来对了,能跟着夫人真好啊!”
“就可惜,天太晚,没试刀,不然我的刀具肯定比你们的强。”
“拉倒吧,就你?”
“我悄悄拔了根头发试了……刃都没碰到,被刀气削断了。”
“这么厉害!那我打出的刀具应该也差不多。”
“石头,咋不说话,你的刀咋样?”
黑暗中安静片刻,然后一道幽怨的声音响起。
“……我是边上负责鼓风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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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炉周围的喧嚣声渐平,它们皆化为铁匠眼底的亢奋情绪。
马上,他们就能亲手验证,夫人口中远比百炼钢还要好的灌钢法。
铸范就是铸模,是用来塑造液体金属模型的①。铁水在范里自然冷却后就形成了十二枚长条状的铁片,只这一点,就比百炼钢的效率要高出许多。
匠人已经摩拳擦掌,迫不及待地等候卫蓁的吩咐,想要快些进行下一步了。
灌钢是将生铁与熟铁相结合而成的。此时的铁片还是含碳量在4%左右的生铁,尚未达到钢的要求,并不能直接打造兵器。要进行后面的步骤,得先将生铁片经过反复高温锻造,降低其中的含碳量,打造成为熟铁片才行。
卫蓁才说出熟铁的要求,围观匠人里有几个机灵的已经一路小跑去拿工具了。十二枚铁片,每人锻造一枚,早上点出来的几人肯定不够,他们跑得快些,还能抢到一枚,好让自己也实际上手操作一番。
其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匠人,看到他们的动作也顿时明白了,于是紧随其后。放铁钳和锤子的地方距离铸范就两步路,硬是让他们搞出一副你追我赶的架势来。
结果,最后有三人没能参与到熟铁打造的过程中——负责鼓风的匠人还在上方平台兢兢业业地鼓风,负责出铁口的两人手持别的工具没来得及换。他们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煅烧铁片,做着自己从没做过的活儿。
不过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进来了,也算圆满。
规划这里时,卫蓁还不知道会来多少铁匠师傅,以防万一,她特意让泥匠多建了几个,别说是他们两人一台砧子,就是一人一台,也绰绰有余。
整个过程,是铁炼制为钢的过程,也是这群匠人们将全部心神奉献给手下铁器的过程。
所谓匠人精神,大抵如此。
思考中,她的视线从匠人身上扫过,陆续有人锻造结束,准备打制武器了。
匠人们在处理生铁的时候,卫蓁也没离开,一直在旁边观察。这群铁匠的经验稍有欠缺,但学习能力很强,基本上她讲过的步骤都能记得,他们第一次煅烧生铁片,动作略有生涩,总体大差不差的,最后每个人都炼制出了合乎标准熟铁。
熟铁的含碳量在0.02%以下,比钢还要低。与生铁不同的是,它的延展性很好,但强度和硬度不够②,因而,熟铁不适合直接用来打造兵器。
火星迸溅,汗水滑落,高温灼烧……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使他们动摇。
一时间,“哐哐哐”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
距离高炉不远处放着几个打铁用的火炉,一早就已点燃了,火炉的左右两边均配有砧子、磨石等器具,是专为打铁而置的。
各组匠人先后选定位置,在真正要动手锻造的这一刻,激动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。他们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别的情绪了,一切的注意力都随着手中高高举起的大锤,全部注入到手下的薄薄铁片里。
她将具体武器样式都告知匠人,剩下的就由他们发挥了。
后续流程相同,是锻造的过程。铁片还是十二枚,但需两人一组,其他六枚熟铁片留作后用。
卫蓁忽地起身,朝他们走去。
铁锻造为钢后,紧接着就是打制武器。可是她忘记与燕景云确认具体的武器形制了,想起上次在苍鸾见过的兵器,还有几个护卫的常配兵刃,都是类似于大刀的样式。
要直接按大刀打造兵器吗?可是打匈奴马战居多,后世改进的陌刀和朴刀好像更加实用,单论切削的话,横刀和环首刀也很好……
几个小时过去了,匠人们打铁的过程中,卫蓁全程守在此处,也没闲着,眼下她正在翻阅手中的纸页,上面是几种冷兵器的图解,这些她还没来得及给铁匠们讲。
炼制好的熟铁片可放回铸模内,等待再度流出的铁水将其包裹;或者直接留作备用,待重新涌出的铁水快要冷却、温度未降时,用铁嵌夹出半凝固的生铁,把熟铁片包在其中。两种方式大同小异,都是要将生铁与熟铁通过高温熔合在一起。
没什么好纠结的,选不出来就索性把不同样式的刀具都打造一柄出来,作为样品丢给燕景云去选,他一个常年打仗的总该比她了解哪个更适用于马上作战。
锤击两下后,匠人把手里铁片放入火中,铁刃被高温舔舐,外层的生铁逐渐熔化,与中心部位的熟铁合二为一,然后立刻取出加锤,再炼再锤③,如此反复。
兵器的打制也有许多方法,卫蓁交给他们的是包钢法,即用锻造好的钢料包住熟铁,从而进行打制。熟铁的柔韧性强,可以使刀身更加坚韧,不易折断。
先前放置的六枚熟铁片此时该出场了。钢料经过加热后,烧得通红钢片牢牢附在熟铁上,之后又是加热捶打,直到二者彻底嵌合。
匠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态,完全看不出他们已经打了几个小时的铁了,打制完成后,他们又先后马不停蹄地转向磨石,打磨刀刃。
在“噌噌”的声音中,器具原本的暗色消去,铮然冷光在一双双粗糙的手底泛出。
火光映天,整个后院都染上了红色,银色的光芒却直晃人眼。
刀刃渐成,但是,这还不够。
另外三个没能抢到铁片的匠人中途被卫蓁派去干别的活了,冶铁的高炉已熄,他们还以为自己后面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锻器了,还好,自己也能有事做。
按卫蓁讲的,他们把黏土、铁粉和硼砂等粉末混合,调制粘稠,然后给每一组匠人那里都送了一些。
近距离看他们炼器,就更羡慕了,怀着学习的心态,三人顺道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手法,想着自己下次打铁时也能用上。
之所以调制黏土,是因为下一步要进行覆土烧刃,就是用特制的黏土均匀地涂抹在刀身除刀刃以外的地方。
为了成为众人中能锻造出最优器具的铁匠,这一步每个人都做的格外小心。
抹上泥的刀要再次放入火中灼烧,最后,趁刀身温度升高时,将其夹出放入水中快速降温,进行淬火。
骤然降温,刀刃因无泥覆盖,会率先冷却,更加坚固,刀身的降温则稍迟一步,保持其韧性。
长达一天的制作过程终于落下帷幕,一群匠人小心地捧着手里的器具,那爱不释手的模样,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,他们一个个喜上眉梢,笑得合不拢嘴。
虽然工艺流程相同,但因锻造的兵器不同,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比较的心思。铁匠们打着哈哈走到同伴的身边,假装闲聊,眼睛却一点儿都不离同伴手里的武器,看了半晌,然后喜滋滋地转身。
嘿!还是我打出的刀最好!
卫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,这群铁匠,一个个打铁的时候沉稳得不似少年人,这会儿都原形毕露了。直到他们都比够了,美足了,才舍得把打造完成的兵器呈上。
六柄刀具并列一排,尚未配鞘,个个寒光四射,带着森然冷意。远远瞧一眼那锋刃,立时脊背发慌。
每一柄都是好刀!
不吝赞赏地给予所有匠人肯定,同时也注意到他们兴奋过后,眼底浮现的倦意。
此时天色已晚,卫蓁吩咐李海潮明日将这些刀具送至侯府后,就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。
大宅厢房
铁匠们洗漱后躺在铺上,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疲态一股脑地涌了上来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们第一次冶铁、第一次炼钢、第一次锻器,就如此成功,心里的喜悦如同高炉流出的铁水,散发着灼人热意。
“我师兄都还没锻出过成品刀具呢,让我领先了!”
“谁不是呢?这次真是来对了,能跟着夫人真好啊!”
“就可惜,天太晚,没试刀,不然我的刀具肯定比你们的强。”
“拉倒吧,就你?”
“我悄悄拔了根头发试了……刃都没碰到,被刀气削断了。”
“这么厉害!那我打出的刀具应该也差不多。”
“石头,咋不说话,你的刀咋样?”
黑暗中安静片刻,然后一道幽怨的声音响起。
“……我是边上负责鼓风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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