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
第一百八十三章
过年就是吃吃喝喝走亲戚,苏小春只有苏望山这一家亲戚在了,但关系已经是那个鬼样子,走不走都无所谓。
听李秋萍说,刘爱红住院治好了病,却落了病根,干不得重活了。
以前她还能在家里掐住话,现在不成。
苏望山这人薄凉得很,见刘爱红干不得活,明面上都开始嫌弃了。
只要刘爱红有作妖的趋势,他就嚷嚷着要离婚。
刘爱红也不敢作妖了,忍气吞声伺候苏望山。她心里也清楚,自己这样要是离婚了,娘家也回不得,谁能养她啊?
再加上她儿子还小,这时候离婚苏望山肯定要再找的,到时候苛待她儿子咋办?
不过刘爱红再忍气吞声,在自己女儿面前还是耀武扬威的。
李秋萍说刘爱红现在就琢磨把大妮儿嫁出去呢!
这事苏小春认为自己管不着,当初和刘爱红他们住一块,自己和大妮儿住一间房。她吃不饱饭半夜想偷摸去厨房找吃的,大妮儿都赶忙把刘爱红喊起来,害得自己挨了一顿打。
苏小春还记得以前,大妮儿是可以吃上饭的,不仅可以吃上饭,还能吃饱饭呢。
这也是苏小春长时间不在生产队,并不清楚苏望山一家的情况。
等他们一出门了,大妮儿就直奔苏小春这。
以前可没听大妮儿喊过一句姐,哪次不是和她妈一样,叫自己傻春的?
听似情真意切,表情也很诚恳,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
她合上书,嘴皮子一抬,露出个嘲讽的笑。
大妮儿眼神中划过一丝不满,但她过来有事,不能得罪苏小春。
她熟门熟路的走进院子里,望着墨瓦白墙的房子,眼神中闪过一丝嫉恨。
“别喊姐,咱们不熟。”
她打量着苏小春身上的衣服,黑色棉袄跟寻常见到的棉袄完全不一样,她这个面料看起来更有光泽感些,有一种摸起来特别蓬松舒服的感觉。
刘爱红不能干重活了,一天顶天了干三四个工分,那是生产队老头老太太才挣的工分。苏望山倒能干,但他干活也就那样,全工分还不一定能挣满。
至于小虎,被刘爱红惯得不着四六,别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忙干点活,他才不干呢,成天傻玩。
丧气玩意儿。
可以说那时候自己时常挨饿,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大妮儿造成的。
生产队这几年条件好些,虽然还是穷苦,却不像以前那样需要操心吃不上饭的程度。可大妮儿这样,就跟苏小春以前经常挨饿差不多的状态。
她嫌弃的表情太明显了,大妮儿心里更气。
如果不是苏小春,她应该是住这里的,风吹不着雨淋不到。哪像现在,家都塌一半了,都没处修。
再说苏小春今天犯懒,不用出门就懒得扎头发,柔顺乌黑的头发散发着柔亮的光泽感,剪成到肩膀的长度,随意披散着反倒是透出几分慵懒闲散的感觉。
大妮子比苏小春小两岁,今年也满十八了。
干这些重活身体哪扛得住,肯定要多吃饭的。刘爱红心疼啊,就不让大妮儿吃,说她反正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,是个外人,外人不能多吃娘家饭。
听见动静还以为是赵翎回来了,笑眯眯一回头,看见了身上衣服破旧很不合身,长得和刘爱红越来越像的大妮儿。
大年初二就是回娘家的日子,李秋萍一家也走了。
看到那张脸,苏小春本能嫌弃的蹙眉。
更别说她现在皮肤白皙透亮,眼睛乌黑,丰唇红润,惊艳的美貌,和大妮子印象中那个瘦条条,脸色蜡黄的苏小春判若俩人。
她走进来,“以前都是我不好,我不懂你的苦。那时候还小嘛!其实都是我妈-逼我的,我也不想盯着你。现在我长大了,知道了你以前的苦,今天是特意来找你认错的。”
大妮儿不会去想这房子就是苏小春的,也不是她家的。她跟她妈一个德行,认为苏小春一个女孩没资格住这么好的房子,这房子就该是她家的。
还不止这样,那时候大妮儿时常把她做的活丢给自己,然后跑出去玩,自己要是没做完。她就跟刘爱红都是自己不干活,刘爱红就借机不给她饭吃。
腿上是一条紧身裤,包裹着细腿。脚上则穿着一双黑色半靴,那个皮质,一看就是真牛皮的。
于是乎刘爱红只能逼着大妮儿干,大妮儿现在不仅要把家里的活干好,还得去地里干重活。
“姐,你别这样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姐,这么长时间没见,怎么这幅表情?”
这一身乍一看很低调很普通,可仔细瞧就能发现,没有一样是简单的,从头到脚都很有质感。
只能说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,互相伤害就好,可别来沾她的边。
苏小春想得挺好,但大妮儿不这样想。
等事办成了,她才不稀得叫她姐呢。
早上文队长来喊赵翎过去看看去年新开的地该怎么修沟渠,苏小春嫌冷没去,就坐在火盆边上烤火喝茶,看看这次回来捎带的书。
她这么大姑娘总不能还跟爹妈弟弟挤一张床,只能在湿冷的地上打铺盖。
大妮儿眼神里的恶意几乎是实质性的,苏小春也不惯着她。
所以现在的大妮儿,就和当年的苏小春一个样。
大年初二刘爱红苏望山带着小虎回刘爱红娘家,嫌大妮儿坐车要给钱,没把她带上。
她现在看起来就和原来的苏小春很像,也很瘦,脸色蜡黄头发干枯,一双手又黑又糙。身上的衣服是几年前的了,穿着不合身,裤子是黑色的,却显出脏兮兮的灰,两条裤腿都补了好多补丁,上衣也是一样的,到处打着补丁。
苏小春敌意稍微收敛了些许,把边上凳子一拉,“你来坐,既然你知道错了,我作为姐姐也不好意思老揪着不放。来来来,咱姐妹之间说会话。”
大妮儿喜出望外,特别不客气的一屁-股坐下了。
这一坐下,挨着苏小春很近,就近看见她皮肤透亮甚至看不到一点瑕疵,那捏着书的手也非常的细腻白皙,甚至于她整个人身上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大妮儿按捺住心里的嫉妒,将粗糙的手往袖子里缩。
“姐姐,我看你现在这样,嫁得好过得好,整个人和以前都不一样了呢。是不是大城市里生活特别有意思,也特别舒服啊?”
苏小春将书合上放到一旁的桌子,闻言重重点头。
“那当然啦,在大城市又不用下地干活,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;也不用喂鸡养猪什么的,甚至不想做饭的时候,还能直接去单位食堂。”
“我跟你说,我和你姐夫没事就去国营饭店吃饭,一顿最起码吃一块钱,点三四盘菜,大白馒头随便造,每回都把自己吃撑。”
大妮儿今早就没吃饭,刘爱红走之前还把厨房锁了,她也不敢撬门。
要是被刘爱红发现她偷吃,少不了一顿打的。
此时听苏小春这么说,那个口水哟,都要流出来了。
“真,真有那么好啊,那不是过的神仙日子。”
“肯定有那么好啊,不然为啥大家都想去城里。嘿嘿,你姐我运气好,找了个好男人,又有一份工作,从此离开了这破烂的生产队,当了城里人。”
苏小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炫耀的意味非常明显。
“你再看看我身上的衣服,知道多少钱不?”
大妮儿摇摇头,“不知道,多少钱?”
她琢磨着一件衣服再贵能有多少,往年她妈给小虎做衣服,扯块布也才毛把钱。苏小春这件衣服看着是好看,但黑漆漆的,一点也不鲜亮,肯定不会很贵。
苏小春把她的不以为然收入眼底,故意比划着手指,大声告诉她。
“十块钱。”
“什么?这一件衣服十块钱?”
大妮儿吓到了,她一个月都挣不来十块钱,可苏小春一件衣服都有十块钱了。
“这算什么,我这条裤子,上海来的,卖十五呢。还有这双鞋才贵,真牛皮做的,要二十二。”
苏小春也没夸张,她的衣服确实很贵,不过大多数都是她婆婆弄来的,不是自己买的。她自己喜欢去做衣服,挑些柔软好看的面料,做小裙子睡衣睡裤之类的。
自己做就比较便宜了,一套衣服下来顶天了也就三块钱。
大妮儿胸口急促的起伏了下,她知道苏小春现在过好日子,大家都这么说。可她不知道苏小春过的是这么富贵的日子。
想到几年前还跟住一间房,成天被她妈打骂的苏小春这一身的衣服居然够她赚半年公分,嫉妒如潮汐,一茬接一茬的涌上大妮儿的心口。
她想不通,满脑子都是凭啥啊!
苏小春怎么就一下富贵起来了,过上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“怎么了?”苏小春看她表情都要绷不住了,故意问道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大妮儿飞快扯了扯唇角,露出个很勉强的笑来。
苏小春在心里摇头,还是太年轻了,没见过啥世面,这几句话都扛不住,表情跟要吃人一样。
这么说吧,有其母必有其女,刘爱红就看不得她过好日子,大妮儿也一个德行。
“哦,我还以为你心里不高兴我过好日子呢。毕竟你妈,就这样,以前不老是找我麻烦。”
大妮儿心理一惊,生怕苏小春因为她妈记到自己身上,赶忙解释。
“没有没有没有,我妈是我妈,我是我。我不是都说了,现在懂了你以前的苦。”
说着,她声音哽咽,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。
“说真的,姐,以前我很想帮你的,也可怜你。但我能怎么办呢?你看看我,其实也天天被我妈打骂,现在还不如以前的你呢。再一个,那是我妈,我也没办法啊,她对我一样很不好。”
她眼睛越来越红,眼泪扑簌簌往下落。
“其实我可羡慕你了,你看看,现在你熬出头,过上了好日子。可我呢,还在这里生活,我都十八岁了,这么大姑娘,连个自己的床都没有。你再看看我身上的衣服,全生产队上下哪家姑娘跟我一样?我都不好意思出门。”
“你以前命苦,可我有爹有妈的,还不如以前的你。”
苏小春目露同情,叹了口气,“是啊,你是亲女儿,都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见她同情自己,大妮儿再接再厉。
“可不是,他们就不拿我当亲女儿看,我妈今天去娘家,其实就是找我舅妈,给我介绍对象。他们能找到什么好人,还不是跟以前的你一样,谁家出的钱多,管他什么高矮胖瘦的,就直接把我嫁出去。”
大妮儿试图拿苏小春曾经遭遇过的事情,勾起她更深的同情心。
果不其然,苏小春捏紧了拳头,“这一招放我身上没用成,又想用在你身上?”
“是啊,姐,你长时间不回来,不知道我妈多狠心。她何止是对你狠心,对我也一样的。”
大妮儿是恨刘爱红的,自己好歹也是她亲女儿。对苏小春那样的时候她还幸灾乐祸,对苏小春过啥苦日子也无所谓。还因为苏小春没被卖成功而心生怨恨,自己家里少了好几十块和好多斤肉呢。
但现在事落在自己身上了,大妮儿一方面是怨恨苏小春当初为啥要反抗;另一方面又觉得刘爱红不把自己当人看。
大妮儿哭哭啼啼的,苏小春不动声色的往后躲了点。
“你反抗啊,跟我当初一样,和她对着干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大妮儿哭喊着说道,“那是我亲妈,要是真狠心把我嫁给什么傻子瘸子,我也没得办法,谁叫她是我亲妈呢?”
苏小春心里冷嗤,不敢,不敢反抗,倒是敢跑来算计自己了。她顺着大妮儿的话头,假装着急的样子问。
“那怎么办呢?”
大妮儿哭声一收,擦擦眼泪,期期艾艾的看向苏小春。
“姐,我实在是没办法,你叫我妈一句婶,说是一家人,其实也还是两家。你还有房子,能把她赶出去,不和她来往,我不行是不是?”
“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厉害,所以我想问问你,有没有办法,也能让我离开这里。”
苏小春有点为难了,“离开这里啊?”
大妮儿迫不及待点头,“是啊,离开这里。最好是能有份城里的工作,这样我妈就会觉得我能挣钱,我厉害,不会轻易让我嫁人了。我也能离开她们,在城里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”苏小春笑容淡淡的。
大妮儿没发现苏小春笑不及眼底,还以为她说的好是答应了呢,她赶忙表明态度。
“姐,你放心,只要你给我安排个工作。你就是我的大恩人,我一辈子都听你的话,你叫我-干啥我-干啥。我也不给你添麻烦,你不是市医院的医生吗?你看看医院有什么活不?最好是那种坐办公室又不太忙的。”
她似乎已经幻想到自己获得工作的样子,眼神中满是高兴。
“不太忙的话我就能好好养养身体,听说在医院工作能分房是不?我也不要大房子,两间房就差不多了。工资最好也不要很低,你看你一条裤子都十五了,我的工资怎么着也得三十五十吧?”
大妮儿不觉得自己要求过分,还觉得自己要少了呢,一个月才三十五十,也就苏小春一身衣服钱。
苏小春嗯嗯听着,等她停了,眨眨眼睛,卷翘睫毛翻飞。
她语气特别天真无辜的问大妮儿,“这工资够吗?”
“毕竟这工资才我一身衣服钱呢,我们随便吃顿饭都得一块钱,要是天天出去吃,一个月就得三十了。我觉得三五十肯定不够,都不够花的。”
大妮儿兴致更高,“是吧?其实我也觉得不够,但我不想太麻烦你了,如果能更高的话肯定更好啦。”
“嗯嗯,你好贴心,好为我着想。既然你为我着想,我肯定也得为你着想。这样吧,一个月两百工资,怎么样?”
大妮儿傻了,“两,两百,会不会太多了?”
“不多的,哪里多啦,一个月两百,每天出去吃饭就得三十,买像我这样的衣服最起码也得几身,一个月买一套都得四五十。你不想买辆自行车吗?一辆自行车就得两百多了,还要搞一台收音机吧?平时出去玩逛国营商店买点啥不也要花钱,两百哪里够啊,我还觉得不够呢。”
大妮儿认真听着,越听嘴巴越咧得大。
“是吧,好像是不太够。那两百是不多,这样,就给我弄两百的工资,我也没别的要求了。”
苏小春唔了一声,做出为难的表情。
“但是,我安排不了啊。”
大妮儿傻了,着急的问苏小春。
“怎么安排不了,你不是说了两百的工资吗?是哪里不行?”
说着她就来气了,指着苏小春。
“你不是在医院上班,自己过这么好日子,随便一身衣服就几十块,你就忍心看我过苦日子吗?”
苏小春瞅着她,微微一笑。
“我忍心啊!”
她打量了大妮儿一番,眼含轻蔑。
“两百一个月。”
“你配吗?”
两百块是个什么概念,在生产队,一个壮劳力,一年到头拼了命的干,也就两百块。
它可以买目前市面上最好的凤凰牌自行车一辆,够一个人买上车票去全国各地,甚至是一个家庭的全年收入。
苏小春医生工资,一个月也就几十块。加上院士工资,堪堪超过两百。
她有钱,所以她乐意花钱,而且她认为,国家既然愿意给她,那就说明她是值得的。
进入市医院做医生以来,苏小春兢兢业业工作,对每一位病人都尽职尽责。甚至于自己的名声打出去了,有许多人特意带着孩子过来找她治病。
所以医生的工资,她认为自己配得起。
可大妮儿会什么?大嘴一张,什么都不会。在生产队一年也赚不到一百块,却敢要一份在医院坐办公室清闲的工作,还想要一个月三五十的工资,还想要一套两室的房子。
苏小春恨不得口水啐她脸上,骂她想屁吃。
真敢想啊,她脑子怎么长得,居然能想得这么美?
甚至美到自己的讽刺都听不出来,两百工资都敢肖想了。
哇塞,赵翎出生入死打仗一个月都没两百呢。
大妮儿楞了楞,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苏小春是逗她玩的。
“你你你你,我怎么不配了。你不也过这种好日子,难道我就不能过?”
“不能。”
苏小春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“你会什么?大嘴一张想吃四方,本事没有做梦挺乐。还三五十工资呢,你知道城里的工作多难得吗?让我给你安排,你算什么东西?”
大妮儿被刘爱红骂过,比这还难听。可她在刘爱红面前唯唯诺诺,被骂了也不敢还嘴。
但被苏小春骂,她接受不了。
“我算什么东西,你又算什么东西?”
“不就是攀了个好男人,飞上枝头了嘛!你又不是凤凰,再怎么飞上枝头还是只扑棱蛾子。”
“你了不起,谁知道你工作怎么来的?你几年前还是个傻子呢,差点被我妈嫁给一个傻子,那些日子你都忘了?”
“才出去几年,就说自己是城里人,你算个屁的城里人。”
大妮儿整个人都在颤唞,她就想骂苏小春。她凭啥说自己,鬼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,人突然不傻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现在她就是个傻子媳妇,被她妈卖了换钱换肉。
苏小春拍拍手,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我记得那些日子,也记得在你妈手底下受过什么罪,我都记得。不然你以为你妈现在的报应是怎么来的?”
她还是笑了起来,眼神中划过一些令大妮儿浑身发凉的情绪。
“别想来打什么姐姐妹妹的牌。”
“你当年怎么告状,怎么唆使你妈不给我饭吃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“我心胸不宽广,我就是小气。”
“我这个小气的人,不管你怎么说,等着看吧,我的日子会越过越好。”
“而你们一家,会越来越差。”
苏小春盯着大妮儿握紧的拳头,挑衅一笑。
“怎么?想打我?”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试试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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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就是吃吃喝喝走亲戚,苏小春只有苏望山这一家亲戚在了,但关系已经是那个鬼样子,走不走都无所谓。
听李秋萍说,刘爱红住院治好了病,却落了病根,干不得重活了。
以前她还能在家里掐住话,现在不成。
苏望山这人薄凉得很,见刘爱红干不得活,明面上都开始嫌弃了。
只要刘爱红有作妖的趋势,他就嚷嚷着要离婚。
刘爱红也不敢作妖了,忍气吞声伺候苏望山。她心里也清楚,自己这样要是离婚了,娘家也回不得,谁能养她啊?
再加上她儿子还小,这时候离婚苏望山肯定要再找的,到时候苛待她儿子咋办?
不过刘爱红再忍气吞声,在自己女儿面前还是耀武扬威的。
李秋萍说刘爱红现在就琢磨把大妮儿嫁出去呢!
这事苏小春认为自己管不着,当初和刘爱红他们住一块,自己和大妮儿住一间房。她吃不饱饭半夜想偷摸去厨房找吃的,大妮儿都赶忙把刘爱红喊起来,害得自己挨了一顿打。
苏小春还记得以前,大妮儿是可以吃上饭的,不仅可以吃上饭,还能吃饱饭呢。
这也是苏小春长时间不在生产队,并不清楚苏望山一家的情况。
等他们一出门了,大妮儿就直奔苏小春这。
以前可没听大妮儿喊过一句姐,哪次不是和她妈一样,叫自己傻春的?
听似情真意切,表情也很诚恳,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
她合上书,嘴皮子一抬,露出个嘲讽的笑。
大妮儿眼神中划过一丝不满,但她过来有事,不能得罪苏小春。
她熟门熟路的走进院子里,望着墨瓦白墙的房子,眼神中闪过一丝嫉恨。
“别喊姐,咱们不熟。”
她打量着苏小春身上的衣服,黑色棉袄跟寻常见到的棉袄完全不一样,她这个面料看起来更有光泽感些,有一种摸起来特别蓬松舒服的感觉。
刘爱红不能干重活了,一天顶天了干三四个工分,那是生产队老头老太太才挣的工分。苏望山倒能干,但他干活也就那样,全工分还不一定能挣满。
至于小虎,被刘爱红惯得不着四六,别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忙干点活,他才不干呢,成天傻玩。
丧气玩意儿。
可以说那时候自己时常挨饿,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大妮儿造成的。
生产队这几年条件好些,虽然还是穷苦,却不像以前那样需要操心吃不上饭的程度。可大妮儿这样,就跟苏小春以前经常挨饿差不多的状态。
她嫌弃的表情太明显了,大妮儿心里更气。
如果不是苏小春,她应该是住这里的,风吹不着雨淋不到。哪像现在,家都塌一半了,都没处修。
再说苏小春今天犯懒,不用出门就懒得扎头发,柔顺乌黑的头发散发着柔亮的光泽感,剪成到肩膀的长度,随意披散着反倒是透出几分慵懒闲散的感觉。
大妮子比苏小春小两岁,今年也满十八了。
干这些重活身体哪扛得住,肯定要多吃饭的。刘爱红心疼啊,就不让大妮儿吃,说她反正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,是个外人,外人不能多吃娘家饭。
听见动静还以为是赵翎回来了,笑眯眯一回头,看见了身上衣服破旧很不合身,长得和刘爱红越来越像的大妮儿。
大年初二就是回娘家的日子,李秋萍一家也走了。
看到那张脸,苏小春本能嫌弃的蹙眉。
更别说她现在皮肤白皙透亮,眼睛乌黑,丰唇红润,惊艳的美貌,和大妮子印象中那个瘦条条,脸色蜡黄的苏小春判若俩人。
她走进来,“以前都是我不好,我不懂你的苦。那时候还小嘛!其实都是我妈-逼我的,我也不想盯着你。现在我长大了,知道了你以前的苦,今天是特意来找你认错的。”
大妮儿不会去想这房子就是苏小春的,也不是她家的。她跟她妈一个德行,认为苏小春一个女孩没资格住这么好的房子,这房子就该是她家的。
还不止这样,那时候大妮儿时常把她做的活丢给自己,然后跑出去玩,自己要是没做完。她就跟刘爱红都是自己不干活,刘爱红就借机不给她饭吃。
腿上是一条紧身裤,包裹着细腿。脚上则穿着一双黑色半靴,那个皮质,一看就是真牛皮的。
于是乎刘爱红只能逼着大妮儿干,大妮儿现在不仅要把家里的活干好,还得去地里干重活。
“姐,你别这样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姐,这么长时间没见,怎么这幅表情?”
这一身乍一看很低调很普通,可仔细瞧就能发现,没有一样是简单的,从头到脚都很有质感。
只能说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,互相伤害就好,可别来沾她的边。
苏小春想得挺好,但大妮儿不这样想。
等事办成了,她才不稀得叫她姐呢。
早上文队长来喊赵翎过去看看去年新开的地该怎么修沟渠,苏小春嫌冷没去,就坐在火盆边上烤火喝茶,看看这次回来捎带的书。
她这么大姑娘总不能还跟爹妈弟弟挤一张床,只能在湿冷的地上打铺盖。
大妮儿眼神里的恶意几乎是实质性的,苏小春也不惯着她。
所以现在的大妮儿,就和当年的苏小春一个样。
大年初二刘爱红苏望山带着小虎回刘爱红娘家,嫌大妮儿坐车要给钱,没把她带上。
她现在看起来就和原来的苏小春很像,也很瘦,脸色蜡黄头发干枯,一双手又黑又糙。身上的衣服是几年前的了,穿着不合身,裤子是黑色的,却显出脏兮兮的灰,两条裤腿都补了好多补丁,上衣也是一样的,到处打着补丁。
苏小春敌意稍微收敛了些许,把边上凳子一拉,“你来坐,既然你知道错了,我作为姐姐也不好意思老揪着不放。来来来,咱姐妹之间说会话。”
大妮儿喜出望外,特别不客气的一屁-股坐下了。
这一坐下,挨着苏小春很近,就近看见她皮肤透亮甚至看不到一点瑕疵,那捏着书的手也非常的细腻白皙,甚至于她整个人身上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大妮儿按捺住心里的嫉妒,将粗糙的手往袖子里缩。
“姐姐,我看你现在这样,嫁得好过得好,整个人和以前都不一样了呢。是不是大城市里生活特别有意思,也特别舒服啊?”
苏小春将书合上放到一旁的桌子,闻言重重点头。
“那当然啦,在大城市又不用下地干活,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;也不用喂鸡养猪什么的,甚至不想做饭的时候,还能直接去单位食堂。”
“我跟你说,我和你姐夫没事就去国营饭店吃饭,一顿最起码吃一块钱,点三四盘菜,大白馒头随便造,每回都把自己吃撑。”
大妮儿今早就没吃饭,刘爱红走之前还把厨房锁了,她也不敢撬门。
要是被刘爱红发现她偷吃,少不了一顿打的。
此时听苏小春这么说,那个口水哟,都要流出来了。
“真,真有那么好啊,那不是过的神仙日子。”
“肯定有那么好啊,不然为啥大家都想去城里。嘿嘿,你姐我运气好,找了个好男人,又有一份工作,从此离开了这破烂的生产队,当了城里人。”
苏小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炫耀的意味非常明显。
“你再看看我身上的衣服,知道多少钱不?”
大妮儿摇摇头,“不知道,多少钱?”
她琢磨着一件衣服再贵能有多少,往年她妈给小虎做衣服,扯块布也才毛把钱。苏小春这件衣服看着是好看,但黑漆漆的,一点也不鲜亮,肯定不会很贵。
苏小春把她的不以为然收入眼底,故意比划着手指,大声告诉她。
“十块钱。”
“什么?这一件衣服十块钱?”
大妮儿吓到了,她一个月都挣不来十块钱,可苏小春一件衣服都有十块钱了。
“这算什么,我这条裤子,上海来的,卖十五呢。还有这双鞋才贵,真牛皮做的,要二十二。”
苏小春也没夸张,她的衣服确实很贵,不过大多数都是她婆婆弄来的,不是自己买的。她自己喜欢去做衣服,挑些柔软好看的面料,做小裙子睡衣睡裤之类的。
自己做就比较便宜了,一套衣服下来顶天了也就三块钱。
大妮儿胸口急促的起伏了下,她知道苏小春现在过好日子,大家都这么说。可她不知道苏小春过的是这么富贵的日子。
想到几年前还跟住一间房,成天被她妈打骂的苏小春这一身的衣服居然够她赚半年公分,嫉妒如潮汐,一茬接一茬的涌上大妮儿的心口。
她想不通,满脑子都是凭啥啊!
苏小春怎么就一下富贵起来了,过上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“怎么了?”苏小春看她表情都要绷不住了,故意问道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大妮儿飞快扯了扯唇角,露出个很勉强的笑来。
苏小春在心里摇头,还是太年轻了,没见过啥世面,这几句话都扛不住,表情跟要吃人一样。
这么说吧,有其母必有其女,刘爱红就看不得她过好日子,大妮儿也一个德行。
“哦,我还以为你心里不高兴我过好日子呢。毕竟你妈,就这样,以前不老是找我麻烦。”
大妮儿心理一惊,生怕苏小春因为她妈记到自己身上,赶忙解释。
“没有没有没有,我妈是我妈,我是我。我不是都说了,现在懂了你以前的苦。”
说着,她声音哽咽,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。
“说真的,姐,以前我很想帮你的,也可怜你。但我能怎么办呢?你看看我,其实也天天被我妈打骂,现在还不如以前的你呢。再一个,那是我妈,我也没办法啊,她对我一样很不好。”
她眼睛越来越红,眼泪扑簌簌往下落。
“其实我可羡慕你了,你看看,现在你熬出头,过上了好日子。可我呢,还在这里生活,我都十八岁了,这么大姑娘,连个自己的床都没有。你再看看我身上的衣服,全生产队上下哪家姑娘跟我一样?我都不好意思出门。”
“你以前命苦,可我有爹有妈的,还不如以前的你。”
苏小春目露同情,叹了口气,“是啊,你是亲女儿,都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见她同情自己,大妮儿再接再厉。
“可不是,他们就不拿我当亲女儿看,我妈今天去娘家,其实就是找我舅妈,给我介绍对象。他们能找到什么好人,还不是跟以前的你一样,谁家出的钱多,管他什么高矮胖瘦的,就直接把我嫁出去。”
大妮儿试图拿苏小春曾经遭遇过的事情,勾起她更深的同情心。
果不其然,苏小春捏紧了拳头,“这一招放我身上没用成,又想用在你身上?”
“是啊,姐,你长时间不回来,不知道我妈多狠心。她何止是对你狠心,对我也一样的。”
大妮儿是恨刘爱红的,自己好歹也是她亲女儿。对苏小春那样的时候她还幸灾乐祸,对苏小春过啥苦日子也无所谓。还因为苏小春没被卖成功而心生怨恨,自己家里少了好几十块和好多斤肉呢。
但现在事落在自己身上了,大妮儿一方面是怨恨苏小春当初为啥要反抗;另一方面又觉得刘爱红不把自己当人看。
大妮儿哭哭啼啼的,苏小春不动声色的往后躲了点。
“你反抗啊,跟我当初一样,和她对着干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大妮儿哭喊着说道,“那是我亲妈,要是真狠心把我嫁给什么傻子瘸子,我也没得办法,谁叫她是我亲妈呢?”
苏小春心里冷嗤,不敢,不敢反抗,倒是敢跑来算计自己了。她顺着大妮儿的话头,假装着急的样子问。
“那怎么办呢?”
大妮儿哭声一收,擦擦眼泪,期期艾艾的看向苏小春。
“姐,我实在是没办法,你叫我妈一句婶,说是一家人,其实也还是两家。你还有房子,能把她赶出去,不和她来往,我不行是不是?”
“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厉害,所以我想问问你,有没有办法,也能让我离开这里。”
苏小春有点为难了,“离开这里啊?”
大妮儿迫不及待点头,“是啊,离开这里。最好是能有份城里的工作,这样我妈就会觉得我能挣钱,我厉害,不会轻易让我嫁人了。我也能离开她们,在城里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”苏小春笑容淡淡的。
大妮儿没发现苏小春笑不及眼底,还以为她说的好是答应了呢,她赶忙表明态度。
“姐,你放心,只要你给我安排个工作。你就是我的大恩人,我一辈子都听你的话,你叫我-干啥我-干啥。我也不给你添麻烦,你不是市医院的医生吗?你看看医院有什么活不?最好是那种坐办公室又不太忙的。”
她似乎已经幻想到自己获得工作的样子,眼神中满是高兴。
“不太忙的话我就能好好养养身体,听说在医院工作能分房是不?我也不要大房子,两间房就差不多了。工资最好也不要很低,你看你一条裤子都十五了,我的工资怎么着也得三十五十吧?”
大妮儿不觉得自己要求过分,还觉得自己要少了呢,一个月才三十五十,也就苏小春一身衣服钱。
苏小春嗯嗯听着,等她停了,眨眨眼睛,卷翘睫毛翻飞。
她语气特别天真无辜的问大妮儿,“这工资够吗?”
“毕竟这工资才我一身衣服钱呢,我们随便吃顿饭都得一块钱,要是天天出去吃,一个月就得三十了。我觉得三五十肯定不够,都不够花的。”
大妮儿兴致更高,“是吧?其实我也觉得不够,但我不想太麻烦你了,如果能更高的话肯定更好啦。”
“嗯嗯,你好贴心,好为我着想。既然你为我着想,我肯定也得为你着想。这样吧,一个月两百工资,怎么样?”
大妮儿傻了,“两,两百,会不会太多了?”
“不多的,哪里多啦,一个月两百,每天出去吃饭就得三十,买像我这样的衣服最起码也得几身,一个月买一套都得四五十。你不想买辆自行车吗?一辆自行车就得两百多了,还要搞一台收音机吧?平时出去玩逛国营商店买点啥不也要花钱,两百哪里够啊,我还觉得不够呢。”
大妮儿认真听着,越听嘴巴越咧得大。
“是吧,好像是不太够。那两百是不多,这样,就给我弄两百的工资,我也没别的要求了。”
苏小春唔了一声,做出为难的表情。
“但是,我安排不了啊。”
大妮儿傻了,着急的问苏小春。
“怎么安排不了,你不是说了两百的工资吗?是哪里不行?”
说着她就来气了,指着苏小春。
“你不是在医院上班,自己过这么好日子,随便一身衣服就几十块,你就忍心看我过苦日子吗?”
苏小春瞅着她,微微一笑。
“我忍心啊!”
她打量了大妮儿一番,眼含轻蔑。
“两百一个月。”
“你配吗?”
两百块是个什么概念,在生产队,一个壮劳力,一年到头拼了命的干,也就两百块。
它可以买目前市面上最好的凤凰牌自行车一辆,够一个人买上车票去全国各地,甚至是一个家庭的全年收入。
苏小春医生工资,一个月也就几十块。加上院士工资,堪堪超过两百。
她有钱,所以她乐意花钱,而且她认为,国家既然愿意给她,那就说明她是值得的。
进入市医院做医生以来,苏小春兢兢业业工作,对每一位病人都尽职尽责。甚至于自己的名声打出去了,有许多人特意带着孩子过来找她治病。
所以医生的工资,她认为自己配得起。
可大妮儿会什么?大嘴一张,什么都不会。在生产队一年也赚不到一百块,却敢要一份在医院坐办公室清闲的工作,还想要一个月三五十的工资,还想要一套两室的房子。
苏小春恨不得口水啐她脸上,骂她想屁吃。
真敢想啊,她脑子怎么长得,居然能想得这么美?
甚至美到自己的讽刺都听不出来,两百工资都敢肖想了。
哇塞,赵翎出生入死打仗一个月都没两百呢。
大妮儿楞了楞,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苏小春是逗她玩的。
“你你你你,我怎么不配了。你不也过这种好日子,难道我就不能过?”
“不能。”
苏小春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“你会什么?大嘴一张想吃四方,本事没有做梦挺乐。还三五十工资呢,你知道城里的工作多难得吗?让我给你安排,你算什么东西?”
大妮儿被刘爱红骂过,比这还难听。可她在刘爱红面前唯唯诺诺,被骂了也不敢还嘴。
但被苏小春骂,她接受不了。
“我算什么东西,你又算什么东西?”
“不就是攀了个好男人,飞上枝头了嘛!你又不是凤凰,再怎么飞上枝头还是只扑棱蛾子。”
“你了不起,谁知道你工作怎么来的?你几年前还是个傻子呢,差点被我妈嫁给一个傻子,那些日子你都忘了?”
“才出去几年,就说自己是城里人,你算个屁的城里人。”
大妮儿整个人都在颤唞,她就想骂苏小春。她凭啥说自己,鬼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,人突然不傻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现在她就是个傻子媳妇,被她妈卖了换钱换肉。
苏小春拍拍手,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我记得那些日子,也记得在你妈手底下受过什么罪,我都记得。不然你以为你妈现在的报应是怎么来的?”
她还是笑了起来,眼神中划过一些令大妮儿浑身发凉的情绪。
“别想来打什么姐姐妹妹的牌。”
“你当年怎么告状,怎么唆使你妈不给我饭吃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“我心胸不宽广,我就是小气。”
“我这个小气的人,不管你怎么说,等着看吧,我的日子会越过越好。”
“而你们一家,会越来越差。”
苏小春盯着大妮儿握紧的拳头,挑衅一笑。
“怎么?想打我?”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试试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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